客座分享实录 · 白旸(2026/7/10 上午)

从大宗商品到战略资源

白旸老师是财会出身(加拿大注册会计师,KPMG 十余年),现任存储公司大中华价格经理、浙大 MBA。这场分享的主线只有一句——存储芯片,是怎么从一件“大宗商品”,变成今天的“战略资源”的?下面是这一小时内容的整理。

半导体简史摩尔定律 · 周期性DRAM vs NANDQLC 翻身HBM 为 AI 而生为什么持续短缺

三年巨变:一个数字

先感受一下这三年芯片行业的剧烈程度。以三星为例:2023 年是存储的寒冬,各大厂商血亏,三星半导体一个部门就亏损上百亿美元(史上最大),海力士、美光也连续数季度亏损。可到了 2026 年第一季度,三星的营业额冲到 368 亿美元。短短三年,从血亏到爆赚——背后的推手,就是 AI。

要看懂“为什么 AI 时代存储这么热”,得先看懂整个半导体行业。

半导体从哪来:一切都是“开关”

计算机的本质就是开关。第一台计算机用真空管当开关,有 17468 个,庞大、发热、每 15 分钟烧毁一次——夸张的说法是“每开机一次,费城的灯都要暗一次”。今天一部手机里的一颗芯片有 200 多亿个开关,重 0.2 克、指甲盖大小。

八十年的跨越,靠的是一个关键发明——晶体管(1947 年贝尔实验室,能把信号放大百倍)。相比真空管,它不发热、体积小、几乎不磨损,正是科学家一直在找的那个“完美开关”。有了晶体管,才有集成电路,才有整个芯片行业。

硅谷的起点:八叛徒与仙童

故事 · 八叛徒

1956 年,晶体管发明者之一、诺奖得主肖克利离开贝尔实验室出去创业,发出“召集令”,招来 8 位平均不到 30 岁的天才。但他性格偏执、管理糟糕,8 人集体辞职——这就是著名的“八叛徒”。

他们拿到约 138 万美元投资,成立了仙童半导体——所有半导体的元祖公司,还开创了“风投 + 技术合伙人”的投资模式。1959 年诺伊斯在这里发明了集成电路。可惜母公司走传统经营,把利润抽走、不再投研发;科技行业最重要的恰恰是再研发与技术迭代,于是这批人又相继离开,衍生出英特尔(诺伊斯、摩尔)、AMD 等。今天过半的半导体公司,都能追溯到仙童这家元祖。

两条铁律:摩尔定律与周期性

铁律一

摩尔定律

  • 晶体管每 18–24 个月翻一倍
  • 本质是成本的极致下降:同样 1000 元,从 100 个晶体管变 200 个
  • 不是物理定律,但是全行业的共识
  • 追不上,你的成本就比别人高,会被淘汰
铁律二

周期性(像大宗商品)

  • 需求高 → 涨价 → 厂商赚钱 → 扩产
  • 但建厂要 2–3 年,等厂建好,需求可能已降
  • 过剩 → 降价亏损 → 减产 → 又缺货 → 再涨价
  • 像车轮一样转,很难打破

正是这两条,让过去的存储行业活得很“痛苦”。

一片芯片的六个环节 · 全球分工

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独立造出一片芯片——每个环节都可能被“卡脖子”。

产业模式之变:台积电改写规则

最早是 IDM 全栈模式(设计 + 制造 + 封测都在同一家)。它有三个大弊端:

① 资本门槛

  • 要进这行必须有巨额资本建厂
  • 再天才的团队没钱建厂也进不来——把很多有创造力的人挡在门外

② 风险绑死

  • 行情不好时产能空着,厂房照样折旧
  • 高精制程的技术工人还不能轻易放走,成了沉重的资产包袱

③ 设计是核心壁垒:设计和制造在同一家时,没人敢把图纸交给别人代工,怕被偷。

转折 · 张忠谋

直到 1987 年,在德州仪器深耕二十多年、深知各厂痛点的张忠谋回台创业,做了一个当时“不合主流”的决定:只做制造、不做设计、永远不与客户竞争。正因这个承诺,各大厂商才敢把设计图纸拿出来。

从此行业分成三种模式:Fabless(只设计,如英伟达、高通、海思)、Foundry(只代工,如台积电、中芯国际)、以及仍保留全栈的少数(如三星、英特尔)。制造越来越先进、设计越来越有创新、成本越来越低——今天的全球分工大致就是:美国设计、韩国存储、台湾制造、日本材料、荷兰光刻。

聚焦存储:两条不同的树干

芯片分逻辑、存储、模拟、功率、传感等,最常被提到的是逻辑与存储。把材料与设备当作共同的“树根”,它长出两条树干:

树干一

逻辑芯片

  • 追求极致性能:算力快、功耗小
  • CPU / GPU / AI 芯片
  • 走 Fabless + Foundry(英伟达 ≈ 九成产能给台积电)
  • “2 纳米 / 3 纳米”更像宣传艺名,非真实尺寸
树干二

存储芯片

  • 追求极致成本,更像大宗商品
  • 走整合路线(如三星把设计到制造握在自己手里,随时调产、省中间成本)
  • 再分 DRAM 与 NAND

DRAM vs NAND:工作台与书包

易失性 · 快但记性差

DRAM = 你的工作台

  • 桌上放着笔、尺、书,拿取很快
  • 但一下课桌面清空——断电数据就没了
  • 管“临时运行”:程序、文档、网页
  • 卷代际(EA/EB/EC,现约 11 纳米),追性价比;容量 16–128GB;型号 DDR4/DDR5
非易失性 · 慢但记性好

NAND = 你的书包

  • 拿取比桌面慢一点
  • 但能长久保存、不易丢——断电数据还在
  • 管“长期存储”:照片、视频、操作系统
  • 卷层数(200/300/400 层),追大容量;最高约 4TB;接口 SATA/PCIe/NVMe

一句话区分:DRAM 卷“读得快”,NAND 卷“存得多”。DRAM 还分四种到你手里的产品:DDR(电脑/服务器)、LPDDR(手机)、HBM(为 AI 而生)、GDDR(游戏显卡)。

NAND 分档:一个房间住几个人

把 NAND 的一个小格子想成一个房间,里面住的“人”就是数据单位(bit),靠门口的“电表”读出在家/不在家的组合:

SLC · 住 1 人

  • 只有在/不在,最容易读准
  • 最稳定、最不易错——但最贵

TLC · 住 3 人(8 种组合)

  • 中庸而够用,成本与稳定平衡
  • 长期是主流(阿里云、字节等服务器多用)

(MLC 太鸡肋,早被淘汰。)QLC · 住 4 人(16 种组合):格子越挤越容易读错,但便宜、容量大——这正是 AI 时代翻身的主角。

裸芯片到我们手里的形态:内存条、SSD(分消费级/企业级;企业级 SSD 必须 NAND + DRAM)、HBM。判断一块 SSD 好坏,主要看固件与软件优化——同样的裸颗粒,谁调得更稳、更少出错,就看读写速度、擦写寿命与稳定性。

QLC 翻身记:从被嫌弃到被争抢

从嫌弃到王者

QLC 很早就有,但一直被嫌弃:互联网数据是动态的、要反复擦写,QLC 扛不住多次擦写;而且当时对大容量需求没那么高,只便宜一两成、又不稳定。那时是“求着客户买”。

转折在 2024 年(美国先起):Oracle、Vast 这类客户的需求集中到大容量,起订就是 60TB、122TB。而 AI 的数据是“写一次、反复读”,几乎不擦写——QLC 的缺点在这里不再是缺点;AI 又需要海量存储,容量单位从 TB 走向 PB(差 6 个 0,每 TB 便宜一两毛,乘起来差距巨大)。于是 QLC 一举翻身,成了 SSD 市场的新王者。

HBM:为 AI 而生

HBM 本质还是 DRAM,只是形态变了——像盖高楼一样把 DRAM 层层堆叠。为什么 AI 一定要它?GPU 算力极强、读数据极快,但传统 DRAM 通道窄,数据过不去,GPU 只能“空转”。把 DRAM 堆成高楼,就等于把通道拓宽,海量数据能喂给 GPU 满负荷工作。

以前是用自行车给 GPU 送菜,现在是用高铁送——英伟达几乎把 HBM 产能锁到了 2027 年。

为什么会持续短缺(到 2028 前后)

结果是:产能优先供给 AI,电脑、手机跟着涨价(苹果也在涨)。

市场与资本:份额之战

芯片行业有个要命的点——市场份额一旦丢了就很难抢回(产品要做大量测试匹配,客户不会轻易换厂商)。所以 2023 寒冬,各厂的策略不是赚钱,而是“保住份额”。

龙头三星曾遥遥领先,如今 SK 海力士能追平,靠的是提前押注 HBM、技术最超前;押注早期都不被市场待见,AI 一来就翻身。二级市场同样火热:闪迪 2026 年涨了近 9 倍;三星、海力士几乎凭一己之力救活了韩国经济(连相亲市场、房价、出生率都被带动)。中国这边,长鑫存储、长江存储(长鑫 7/16 登陆科创板),以及兆易创新、江波龙、北方华创等这两年股价也涨了数倍。

留给你的问题:存储,是不是已经从一件“大宗商品”,变成了一种“战略资源”?

想深入,白老师推荐两本书:《芯片战争》《芯片简史》——整个芯片行业其实也就六十年左右。